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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宜的是代码,贵的是注意力

· 阅读需 13 分钟
马老师 Marvin
软件工程师 & 开源爱好者

过去写一个功能要一整天。现在,一句话丢给 agent,几分钟就有了。

这件事的第一层意思大家都感受到了:产出变便宜了。但它还有第二层,容易被兴奋盖过去——当你过去要花钱买的东西突然几乎免费,那笔钱不会凭空消失,它只是搬了个家,搬到另一样还稀缺的东西头上。

代码不再稀缺。那还有什么稀缺?是你决定做什么、在哪儿喊停、看见那个别人没看见的问题——是你的注意力

这不是"人更重要了"这类安慰话,而是一笔很实在的账:当一种投入变得又便宜又充裕,值钱的部分就会顺着往上游挪,挪到那个还稀缺、又跟它互补的环节。AI 把单位产出批发到几乎不要钱;价值于是挪到了它的上游——注意力。

所以这篇的主张很短:便宜的是代码,贵的是注意力。 但我想把话说全。注意力更值钱,是因为它的杠杆变大了;而杠杆是双刃的——它按同一个倍数放大你对的判断,也放大你错的判断。更麻烦的是,一旦"注意力"成了那个要被考核的稀缺资源,它立刻会被做假。

接下来我想一步步说清楚:这笔账为什么成立、杠杆到底有多大(这里有一个必须坦白的空白)、它为什么反过来又成了新的瓶颈,以及它逼你付出的代价。

便宜的是代码:价值搬了家

先把那笔账算清楚。

经济学里有个朴素的规律:一件东西一旦变得又便宜又管够,值钱的位置就会从它身上挪走,挪到跟它搭配、却还稀缺的那一环。经济学管这个叫要素份额(factor share)的迁移——听着专业,其实就是一句大白话:钱会往还稀缺的地方流。

这不是新观察。早在 1971 年,司马贺(Herbert Simon)就讲过,信息一旦过载,真正稀缺的就不再是信息,而是"接收信息的注意力"——信息越多,注意力越不够分。半个世纪后这句话第一次有了字面意义上的对应物:AI 把"生产代码"的成本按到了地板上,于是稀缺性整体挪到了消费它的那一端——人的注意力。

更贴近我们这行的说法来自劳动经济学家 David Autor:自动化把一部分任务接管掉,并不会让人变得多余,反而会抬高那些仍然要人来做的、互补任务的价值。机器越擅长照着规范把活干出来,"决定要什么规范、判断这活对不对"就越金贵。Acemoglu 与 Restrepo 的模型把这件事写成了公式(他们谈的是劳动与资本的份额,我这儿是借它的机制来类比):一种要素被替换掉,价值就顺着流向它替不掉的那些环节。

最形象的类比是鲍莫尔(Baumol)1967 年的"成本病":当一个部门生产率飞涨、另一个部门快不起来,那个快不起来的部门反而会占掉越来越大的成本份额。注意力就是这个"快不起来"的部门——你没法把"想清楚"也批发。这里得说句公道话:份额变大,跟"每单位注意力的真实回报变高"不完全是一回事(这正是鲍莫尔常被误读之处);我借的只是"份额往不可加速的一端集中"这个方向。

一道除法:产出(代码)被 AI 批发、价格趋近于零,价值移向仍稀缺、与之互补的分母——注意力,于是每份注意力的杠杆变大

方向到这儿其实已经定了:不需要知道杠杆放大了多少倍,只要"产出这一端塌了价",价值就必然往注意力那一端挪。可"到底多少倍"这个问题,恰恰是下一段必须老实交代的地方。

杠杆有多大:一个诚实的空白

先给"杠杆"下个不玄乎的定义:杠杆 = 产出 ÷ 注意力——你花一份注意力,能撬动多少产出。主张是它变大了。那到底大多少?

老实说,目前没人真正量出来过,包括我自己。

现有的数字,都测在一个更小的场景里:一个人加一个助手。GitHub Copilot 的随机对照实验说程序员快了 55.8%,可那是"从零写一个玩具级 HTTP 服务器"的计时,论文还出自工具的东家。一个四千多人的现场实验说任务完成量多了约 26%,样本够大,但作者同样来自厂商,量的又只是"任务条数"这种吞吐代理,方差还不小。BCG 那项咨询顾问实验在"能力圈内"的任务上质量高了约 40%——可那是咨询不是写代码,而且任务一旦掉到 AI 能力圈之外,用 AI 的人反而更容易做错,这就是他们说的"锯齿状前沿"。最反直觉的是 METR 2025 年那次实验:一批资深开源开发者在自己熟悉的仓库里用上 AI,反而慢了 19%,而他们主观上以为自己快了 20%。

这些数字千万别叠着用:55.8% 是计时、26% 是条数、40% 是质量评分、慢 19% 是资深场景的耗时——量的是不同的东西、不同的人。但它们凑到一起,恰好点出一件事:它们测的都不是我说的那个场景。它们全是"一个人盯一个助手",落点在 1.5 倍上下;而"注意力更值钱"这个主张,说的是一个人同时指挥一群 agent 的那种放大。

那种场景的杠杆有多大?我翻遍公开研究:没有一篇严肃地量过"一个人编排多个 agent"能撬动多少产出。文献停在"单个助手"这条边上就不往前走了。自主 agent 的能力是有基准的(比如 SWE-bench),但那测的是 agent 自己关掉多少 issue,不含人这一环的杠杆比。

杠杆倍数分布:Copilot 1.56×、四千多人现场实验 1.26×、BCG 质量 +40%、METR 0.81×(更慢),全落在"一个人+一个助手"的 0.8–1.6× 区间;而"一个人编排一群 agent"的场景没人量过

这个空白不是论证的软肋,它本身就是论证的一部分:方向是经济学逼出来的,倍数还没人测到。(我自己仓库里倒有过一条扎眼的观察——一行写进规范的约定,最后落到了三分之一的分支上;但那是轶事,不是统计,样本太小,我不拿它当证据。)真要那个数,得靠另一套长期的采集,那是后话。

天花板:注意力是串行的

到这儿有人要乐观了:既然一份注意力能撬动更多,那多挂 agent、多开并发,产出不就没上限了?

不行。因为注意力是串行的,它没法真正并行。你可以同时挂十个 agent,但真正需要你拍板、你判断、你发现不对劲的那些时刻,还是得一件一件过你这颗脑子。这就给整个系统按了一个天花板:产出再高,也高不过"每件事平均要占你多少注意力"的倒数。

这套约束我上一篇已经用一个可测的框架写过:把团队产出画成一条随规模先升后降的曲线,里头那个"串行、必须排队过人"的项(记作 σ,读不懂字母没关系,它就是"必须过人的那部分")决定了天花板在哪。杠杆变大,抬的是曲线的高度——每份注意力撬动更多;但它不挪天花板,因为天花板是由"有多少事必须串行过人"定的。

所以真正提高杠杆的办法,跟直觉相反:不是让人处理得更多,而是让必须过人的那部分变少

回到那道除法:杠杆 = 产出 ÷ 注意力。往分子上堆——盯更多 agent、开更多并发——很快就撞天花板,因为分母被你自己顶死了。压分母——把那些其实不需要你判断的决定从你这儿拿走,定成规范、交给自动检查、让 agent 之间自己收敛——才真正把天花板往外推。

"把决定从你这儿拿走"不是一句漂亮话。回头看,最近我陆陆续续写的不少东西,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想办法减少必须过人的那部分:把架构约束一次写成规范、不必每次对话都重讲一遍(规范驱动开发);把上下文一次配置好、让 agent 少回头问你(上下文工程);让 agent 尽量无人值守地跑、你只在高层拍板(无人值守的 AI 编程);再把这些重复的步骤沉淀进基础设施、让它们根本不用过人(最后一公里是基础设施)。当时看是各写各的,现在看,都是在压同一个天花板。

两幅饱和曲线:堆更多 agent 只是沿同一条曲线逼近同一个天花板 1/σ,减少"必须过人"的那部分才把天花板从 6.7 抬到 12.5

一句话:注意力既是最值钱的要素,也是那个卡住全局的要素。这两件事,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
代价:杠杆双刃,指标会被做假

把"必须过人的部分"压小,听着像纯赚。它不是。高杠杆有两笔必须一起记的账。

第一笔:杠杆是双刃剑。同一个倍数,放大你对的判断,也放大你错的判断。过去一个人拍错一次板,影响的是他手上那点活;现在一句写歪的规范、一个想当然的默认,会被一群 agent 忠实地、成倍地执行下去。前面那条"一行约定落到三分之一分支"的观察,反过来看就是警告:撬动面有多大,翻车面就有多大。杠杆不改变你判断的对错,它只放大后果。

杠杆双刃:同一个 ×N 倍数,把对的判断放大成收益,也把错的判断放大成等量的损失——一句好规约让整片分支受益,一句写歪的规约让整片分支一起翻车

第二笔更隐蔽:注意力一旦被当成稀缺资源拿去考核,它立刻会被做假。这是老规律了。社会学家 Donald Campbell 早在 1979 年就说过:一个量化指标越是被用来做决策,就越容易被扭曲、被反噬。至于那句流传最广的"一旦一个指标变成了目标,它就不再是个好指标"——顺带纠正一个常见误会,它常被安到 Goodhart 头上,其实出自人类学家 Marilyn Strathern 1997 年的转述。

而注意力比代码行数更难测、更好演。行数好歹是硬的;"在不在认真判断"却几乎没法从外面看出来。真东西看不见,考核就只能退而求其次,去数那些看得见的替身——在线时长、消息条数、活跃度,也就是"在场"。可"在场"恰恰是最好演的:一个人可以整天挂在会话里、消息刷得飞快,却一个真判断都没做。前面 METR 那个细节在这里又回来了:那批开发者连自己是快了还是慢了都判断错了——在场,从来不等于在判断。你要真拿"注意力投入"去考核,大家最先学会的一定是怎么表演在场。

指标会被做假:把注意力当成 KPI 考核,看得见的"在场"(在线时长、消息条数)一路走高,真正的判断质量却纹丝不动甚至下滑,张开的口就是被演出来的那部分——正是 Campbell 说的指标越考核越被博弈

所以别把这篇读成一句好消息。注意力更值钱,同时意味着:判断错的代价更高,考核注意力的诱惑更大、也更容易被骗。

把注意力花在刀刃上

绕了一圈,主张还是那句:便宜的是代码,贵的是注意力。贵,不是因为人忽然变高尚了,而是因为产出这一端塌了价,值钱的位置顺着挪到了还稀缺的注意力上;而每份注意力能撬动的东西,比过去多得多。

但话得说全:方向是经济学逼出来的,倍数还没人量到——包括我自己那点样本太小的观察。真要那个数,得靠对"一次判断到底撬动了多少产出"的长期采集,那是另一件事了。

如果只留一条能用的:这个时代的手艺,不是让自己处理得更多,而是把注意力花在刀刃上——想清楚哪些决定必须由你来做,然后把其余那些不需要你判断的,尽量从你这儿挪走。堆分子会撞天花板,压分母才把天花板推远

落到日常,其实是几件很朴素的事(每件真要展开都够单独写一篇,这里只点到):每天先分出哪些决定必须你亲自拍——架构怎么取舍、要不要上线、这个方向对不对——其余的尽量交给规范和自动检查;一旦你发现自己在重复地做同一个判断,那就是一个信号:这条判断该被写成规范,从此不必再过你;至于那些会被写进规范、定成默认的高杠杆决定,反倒值得你慢下来、多想一轮——因为它们会被一群 agent 成倍地执行下去。

这正是杠杆双刃的地方:它按同一个倍数奖励你的判断,也惩罚你的判断。正因如此,值得好好花的从来不是产出,而是你那份既最值钱、又最容易被自己浪费掉的注意力